從囁嚅到響徹雲霄:一個排灣族男孩的吶喊

文/曾傳明
黝黑發亮的皮膚,精瘦結實的身型,劉正宏一站上講台,聲如洪鐘;歌唱起來,高亢嘹亮;呼起原住民特有的歡迎口號,更是響徹雲霄,令人詫異並嘆服:他那不高的個頭,怎麼有如此驚人的肺活量?
其實,原來的正宏說起話、唱起歌完全不是這樣的。那時,他膽怯自卑,說起話來囁囁嚅嚅、聲如細蚊。直到他遇到了張真光牧師和那棵「真光樹」……
破碎家庭裡的沉默少年
正宏的膽怯自卑其來有自。1972年出生在台東太麻里部落的他曾自述:「我來自一個破碎的基督教家庭。基督教家庭怎麼是破碎的?——民國61年,我的爺爺生病,藉著牧師的禱告得到痊癒,於是爺爺開放家庭,我們家的客廳成為部落裡第一間佈道所。但爸爸和叔叔有酗酒的習慣,這個佈道所在主日下午就變成了部落的『酒店』。爸爸叔叔早上投影敬拜,下午酒醉打架,刀光劍影,佈道所又變成家庭暴力的所在……」
如是情景,經年累月,惡性循環,不僅使得正宏個性變得內向、自卑、壓抑、沒有安全感,也令他對基督教產生反感,拒絕信耶穌。
以上種種,壓得這個青少年像一株還沒長大就先凋萎的小樹,也像一塊被人遺忘並踐踏的鐵礦石,消失了原始的樣貌與價值。
小叔叔的奇蹟
後來,正宏驚訝地發現:那位每週和爸爸「呼乾啦」、性情惡劣的小叔叔,北上工作時,經過友人的帶領竟然信主了,且委身教會。叔叔生命翻轉,變得滴酒不沾,暴戾的情性轉為良善,最後竟成為牧師。
1989年,高一的寒假,在叔叔的帶領下,正宏毅然決志信耶穌。小樹得到主愛的滋潤,不再枯竭凋零,開始抽芽茁壯成長。
信主後的正宏,改變是立即且明顯的:在一次聚會中,聖靈催逼他「饒恕爸爸」。藉著禱告,經年來仇恨父親的枷鎖立即斷裂,生命豁然開朗,得著自由。正宏重新學習愛爸爸,雖然父親在他信主一年後因病離世,但上帝修復了他們的關係,使得父子二人了無遺憾。
高中畢業後,18歲到20歲那兩年,正宏即加入「中華基督教宣教神學院」,接受聖經及神學的裝備,信仰更為堅定穩固。
「回家」的呼召
入伍前夕,經屬靈長者的鼓勵,單純的20歲青年,騎著父親留下的野狼機車,穿梭在南迴公路的海濱與山野裡,走訪台東地區近40間的排灣族部落教會。正宏詫異地發現:一間間教會皆是高齡的牧者留守,教會衰殘老化的光景令人擔憂。
拜訪到最後一間教會時,大門深鎖,正宏只能從教堂窗外往裡窺探。當看到那僅容20張座椅的窄小教堂時,上帝的呼召臨到正宏。「回家!」二個字自他心中噴湧而出。正宏感動莫名,當下熱淚盈眶地回應:「主啊!我在這裡,求你使用我年輕的生命!回到家鄉,服事我的族人。」
對著「真光樹」喊救命
志願兵役服完之後,1997年,正宏進入浸信會神學院進修。在這裡,他遇見了時任院長的張真光牧師。張院長發現這個主修音樂的學生講話氣若游絲,了無生氣,他鄭重地告訴正宏:「你這樣怎麼能唱歌、怎麼上台講道啊?……你若碰到家裡失火了,會這麼小聲地講話嗎?……現在,想像你家裡失火了,我要你對著教室窗外、停車場中央的那棵樹大聲喊『救命』,使出吃奶的力氣喊,知道嗎?……」
停車場那棵枝繁葉茂的大榕樹,學生戲稱它是「真光樹」。在張院長及「真光樹」的幫助下,一次次的「喊救命」徹底地改善了正宏說話、唱歌的習慣。
一場戲,哭掉三十年的傷
在浸信會神學院的歲月中,正宏得到的不止是外在說話談吐的改變,更有內在的更新與醫治。
在一次張傳琳老師指導的表演治療課中,班上同學們決議演出正宏信主的經歷:他如何從排斥信仰、憎恨父親,到信主、饒恕父親。正宏擔任主角,本色出演,同學分飾其它角色。那一齣即興劇,全班傾力用心演出。
是代入感太深?是劇情真摯感人?也許都是,但那天,更是聖靈的醫治。當正宏對著劇中酒醉的父親說出:「爸爸,我愛你」時,他禁不住聲淚俱下、嚎啕大哭了三十分鐘。淚水滌淨了多年的遺憾悔恨,劇場中的追憶更醫治了他自幼以來的創傷與悲情。他像脫胎換骨般,重獲新生、自由與釋放。
他這塊蒙塵的礦石,在經過上帝的洗滌、焠煉、鍛造、打磨後,已從不起眼的廢石變為磨亮且實用的犁頭。
2002年,浸神畢業後,正宏回應十年前、二十歲時上帝對他的呼召,攜妻兒回到故鄉太麻里,在達旺浸信會(後更名為興旺浸信會達旺堂)與老牧師配搭事奉。
2009年,正宏按立為牧師。如今,老牧師已卸下世上勞苦,在正宏夫婦與弟兄姊妹不懈的努力下,興旺浸信會達旺堂已由早先的20多位會友,成長為60、70人的教會。
上帝不獨帶領正宏這塊發亮的犁頭耕耘在家鄉的土地,祂也擴張教會的耕田及境界。2015年,兩間分堂——台東堂、賜恩堂建立,目前三堂總計約120-130位會友。
轉瞬之間,正宏在太麻里的事奉已有二十多年。在匱乏的偏鄉中耕耘,二十多年來,「犁頭」曾累到想罷工嗎?
「當然有啊!」正宏不假思索地回答。
「可是上帝總是會在我們氣餒想放棄時,鼓勵我們,讓我們看見祂的奇妙作為。」劉師母補述道,「像我們部落裡的巫師信主,就是上帝的鼓勵之一……」
當牧師遇上巫師
太麻里的巫師媳婦是教會的會友。一日他們正忙於兒童夏令營事務時,媳婦突然接到家裡的電話,說公公巫師生病了,此刻正吐血不止,命在旦夕,需要緊急送醫。巫師沒有交待叫救護車,反而要求牧師開車載他去醫院。礙於情面,正宏夫婦只好忐忑不安地出馬。在太麻里到台東的路上,巫師邊吐血邊向兒孫、媳婦交待後事,開著飛車的正宏心裡則默禱著:「主啊!讓他不要死在我車上啊!」
全車安全抵達醫院,巫師交給醫護人員,任務功成圓滿,正宏想著:終於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了吧!結果三番兩次地被媳婦及巫師本人要求代禱。
第一、二次禱告時,正宏表面客氣答應,內裡卻是心不甘、情不願。他想的是:你這巫師,不信主,還在部落裡占卜行巫術,帶領部落人迷信祖靈,真是福音的一大障礙。你早點死了,我傳福音的攔阻還少一點!
然而,最終,善良戰勝了私心,愛心超越了偏狹,正宏還是真心誠意地為垂危的巫師向上帝禱告、求醫治。奇蹟立馬顯現,醫生指出巫師各項生命指數停止惡化,病情向上好轉。
正宏離去前,巫師「得寸進尺」,第三次要求正宏為他禱告。正宏也「乘勝追擊」,挑戰巫師:「你要得到全人的醫治,要信耶穌;信了耶穌,自己就能隨時向上帝禱告,祈求上帝的醫治與保護。」
聽罷,巫師緩緩道出一段遙遠的往事:「很久以前,你爺爺就向我傳過福音,那時我也想信,可是因為家族的規矩要我成為巫師,我沒有辦法……」
最終,巫師信主了,痊癒了,出院了,也帶著妻子上教會了。
「犁頭」磨得更亮了,越發奮力作工……
莫拉克的狂風,吹出新氣象
2009年,一場史無前例的颱風——莫拉克來襲。這場又稱為「八八水災」的颱風,在兩天內帶來將近一整年的破紀錄雨量,造成台灣中南部及台東、花蓮等地嚴重淹水、土石流與山體崩塌,一些原住民部落甚至遭到滅村的浩劫。太麻里在這前所未有的巨禍中也難倖免,部落嚴重受創。
南迴地區所有的教會,不分宗派、部落、族群,牧者們齊心為家園努力。在現場救災、物資搜集發放、災後訪視、復原關懷……等工作中,正宏的視野拓展了,胸懷擴充了,牧區放大了!迄今,這種跨教派的教會聯合禱告、聚會、合作仍持續不綴。
風災帶來家園地貌的改變,也帶出教會更新的氣象與行動,莫拉克變成了「化妝的祝福」。正宏也帶領著教會一步步地拓植,除了前述的兩間分堂之外,興旺教會計劃在2026年穿越南迴公路,開拓第三間分堂——枋寮堂。
爬樹伐木的千里恩情
正宏的母校、浸信會神學院座落在台北市區,校區內卻是茂林修竹、花木叢生、鬱鬱蒼蒼;但礙於經費預算,浸神僅有一名園丁的人力,實不

足以負荷修剪巨樹倒木的工作。
得悉母校的需求之後,自2024年起,每年二至三次,正宏夫婦會帶領教會的弟兄姊妹驅車來回千里,自台灣東南到最北的台北。他們自帶工具器械,來到神學院義務服務。原住民個個是森林博士、山野高手,爬樹、鋸木、登高、伐林、除草……於他們如探囊取物。他們掃過的區域,巨大的倒木被清理、危木被修剪整齊、蔓生野草被剪除,校園頓時變得清爽整潔、安全而通透。
在服務時,正宏不是那個只發號施令的人。分配好工作後,身手矯健的他會以身作則,爬上枯倒的危木,站在高高的樹巔,砍枝鋸木。
當興旺教會的志工服務為神學院節省巨額經費時,正宏總是謙虛地說:「我們只是打工換宿啦!」他們夫婦創意地將這種單純的勞力志工服務,結合靈修與團契,凝聚會友向心力。只見他們青壯老少、兒童婦孺、廚師褓姆……全員出動,快樂出行。2026年,更多達50多位會友不遠千里而來服務。
曾經凋萎的小樹,在主愛的滋潤下,矢志不移地扎根家鄉的土地,已然長成了參天大樹。族人在他的樹蔭下乘過涼,孩子在他的枝葉下長大;而今,他的枝條探向更遠處,更多人將得以享受他結出的美果。




